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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的话

曹伟彤院长

创伤与恩典

苦难与信仰

2025年11月26日,大埔宏福苑七座大楼发生五级大火。截至执笔之时,至少一百六十一人罹难,死者涵盖婴儿至长者各个年龄层;数以千计居民被迫撤离家园,需要暂居于临时宿舍或投靠亲友。这场大火留下难以治愈的集体创伤:火灾后,不少人出现失眠、焦虑、心悸等征状。丧亲者、幸存者、前线救援人员,以及巿民,皆面临创伤后压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风险。这些情况迫使香港众教会深思:在这个受火灾重创的城市里,如何谈论神?如何分享福音?如何陪伴那些受创伤的人?

面对苦难,不少基督徒从「神义论」(theodicy)的方向思索。传统的「神义论」往往聚焦于「为什么」的问题:若神是全能(祂能阻止苦难)、全善(祂愿意阻止苦难),为何世上仍有苦难?为什么好人受苦,恶人当道?发生灾祸,是否意味着神要么非全能,要么非全善?神是否以苦难为「教育」的手段?

  对于认真思考的基督徒来说,传统「神义论」的答案未必能帮助他们面对当下的苦难,以及频仍的天灾人祸。对于那些受创伤的人,他们的信仰更恍如被撼动得支离破碎,或仿佛被烧毁净尽;许多原以为理所当然的教义似乎无法适切眼前的实况,必须在废墟中、灰烬里再次反思,重新建构。因此,近年一些神学工作者尝试建构「创伤神学」(trauma theology)去处理人在苦难中所经历的创伤。他们指出,「创伤」与一般「受苦」有重要分别:创伤不单是指痛苦程度较高,且是意味着人面对压倒性的灾祸或暴力时,整个人──包括身体、心理、情感及灵性层面──都被彻底撕裂和破碎。

创伤与创伤事件

琼斯(Serene Jones) 是「创伤神学」的佼佼者。她是美国的新教神学家,其重要著作包括《探讨加尔文神学中的虔敬修辞》(Calvin and the Rhetoric of Piety)、《创伤与恩典》(Trauma and Grace: Theology in a Ruptured World)及其回忆录《称之为恩典》(Call It Grace: Finding Meaning in a Fractured World)。

琼斯在《创伤与恩典》一书,先从古希腊语「创伤」(τραῦμα)一词的定义说起:创伤是「由暴力行为造成的身体伤口或损害」,意味着「被具有毁灭性的敌对外力所砍伤或击倒」(页12)。* 然后她进而谈论两位研究创伤的临床心理学家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和赫曼(Judith Herman)的观点:「创伤事件是指在该事件中,个人或群体感知自身或他人受到外部力量威胁,该力量试图摧毁他们,并且当事人对此无力抵抗,其应对能力也被彻底压垮。」(页13)

根据有关研究,琼斯指出创伤事件的几个特征。第一,创伤事件的独特之处在于其严重程度。这些事件不仅使人不快或不适,甚或使人极度悲伤,它们更是让人经验了遭毁灭的威胁和死亡的阴影。其次,当人在事件里主观地经验了创伤,事件才对人产生创伤性影响。换言之,人必须在意识层面「感知」(perceive)或「想像」这事为危及性命的威胁,才会有创伤的体验。第三,这种对潜在毁灭的「感知」通常不是虚构的心理状态,而是有某程度的事实根据。它植根于真实的生活,并由具体事件所引发,例如儿童受虐待、孩子夭折、种族屠杀、洪水、火灾等。第四,事件可以对那些非直接的受害者、却身处附近目击此事的人造成创伤。那留在目击者心灵的烙印,对他们情绪造成的破坏,其严重程度可以不逊于他们幸免的身体创伤。第五,暴力事件既可临到个人,也可临到群体。这意味着我们思考创伤与恩典的关系时,需要在个体事件与集体事件之间来回审视,从中将发现两者有许多相似之处。例如,个人可能丧失记忆,国族也同样可能遗忘历史;城市恐惧外敌入侵,因而可能筑起铜墙铁壁,个人也同样可能因恐惧外来的攻击而筑起牢不可破的心理屏障或边界。第六,创伤事件不一定是一次性的灾难性事件,也可以是不显眼的、重复发生的事,例如家庭暴力或不友善的工作环境。这些伤害可以带来持续长久的腐蚀性影响。第七,创伤事件把人「压倒」。人感到事件已超越自己应对能力的极限,并压垮了人合理地理解事件的能力,那事好像无法逃脱,也无法应付。 (页13-15)

  总而言之,创伤事件的影响广泛而且强烈:当事人经验「遭毁灭的威胁」并且「完全无力抵抗」,感觉自己在生死边缘,一切既有的安全感和可信赖的关系瞬间瓦解。受创者丧失自我感,认知功能受阻,情感崩溃,面对伤害威胁时行动的能力也陷于瘫痪。而且,创伤记忆往往以闪回、躯体化反应和情绪突然失控等方式闯入现在,使过去和现在的界线变得模糊,使人长期处于高度警觉或麻木的状态。这些创伤后的现象不只关乎身体和心理,也深刻影响灵性:人可能在理性上仍然肯定神的存在,却在深层的情感里失去信靠和被爱的感觉,感到被神弃绝。这种状况可以长期维持,并且恶化。

创伤、罪与恩典

除了谈论创伤的本质和特征,琼斯也探讨创伤跟「罪」和「恩典」的关系。她认为创伤是生命破碎的经验,是人的语言、想像和创造力被剥夺的状态。她看创伤是与罪相关,却拒绝把创伤简化为「个人犯罪的后果」。她认为罪既非纯粹是个体的,也非纯粹是社会的,而是个体与集体互相交织、个人与社会结构共同影响下的复杂现实(页101)。事实上,罪既是个体所经验的(罪是个人性的),又是集体所实行(enacted)、所活出来的(罪是群体性的)(页103)。罪既是社会的,又是个人的;我们既是犯罪的加害者,也是其受害者(页153)。

创伤既与罪有关,也跟恩典有关连。琼斯相信「罪与恩典」是我们堕落人性的核心特征(页103)。恩典是贵重的。她谈论恩典时,指出传统恩典观的不足之处。她对传统的恩典观有以下的描述:神创造世界,并出于恩典的爱,差遣耶稣基督,以道成肉身来到世界,拯救陷入罪恶的人类。最终,恩典胜过罪。这恩典是礼物──无需赚取、购买或赢得(页152-153)。如此,人类可以预期世界的破碎,期待恩典降临。

一直以来,琼斯从未质疑传统的「罪与恩典」模式。但后来,当她越发深入探讨创伤性的暴力,便发现传统「罪与恩典」模式的限制。她看见此模式背后是一种难以持续的乐观主义:人只要愿意相信神,就得到所求的;社会结构可以通过追求正义的政策去修正;人的生命可以通过端正心态而变得更有秩序(页154-155)。

创伤与恩典

琼斯认为,虽然这种乐观主义也能带来一定的帮助,却未能解释残酷的事实:大多数创伤幸存者仍一生困于创伤之中,甚至无法复元。透过创伤理论和自身的经历,琼斯看见暴力带来的后遗症影响深远。从圣经的叙事,她看见神的恩典能够触及全人,包括身体、心理、情感及灵性的层面。她指出身体是重要的见证。身体是肉体文本,可深刻地记录人经历创伤的故事──比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能仍未摆脱童年时被同学欺凌的痛楚。她指出,恩典可以从外而来,穿越我们身体的界限,居住在我们之内,揭示我们里面那些未曾言说的罪和创伤,同时支撑着我们。这是一种奇特、前所未有的「拥抱」方式。换言之,当人面对痛楚和恐惧,又同时感受被托住,就可以凭直觉学会如何背负着创伤的重量仍能挺身前行(页159)。在这种经历里,创伤并非被神奇地治愈,而是被承载。有别于传统的「罪与恩典」故事,这种「失去与支撑」的经历揭示了基督徒同时是罪人和圣徒这个现实──非先是罪人、后成为圣徒,而是两者同时并存(页160)。在人身体每次眨眼、每次肌肉抽搐、每次唇间言语形成的瞬间边缘空间,人的生命既承载着创伤性的失落,却依然开放且更新变化。人可期待从绝望被引进光明。因此,恩典在这里不是抽象的真理,而是神透过人的身体、声音、心灵、关系及礼仪,以极具体和具时间性的方式,在创伤的世界里使人恢复能力去记忆,去信靠,去爱

苦难社会中的信徒与教会

若把这些思想应用于大埔宏福苑火灾的处境,我们或能较敏锐地察觉「受创者」内心的伤痛。例如:有丧亲者反复自责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亲人;有前线消防员接受辅导时说,内心不断浮现「救得不够快」的念头。那「好父母」、「孝顺孩子」、「忠勇消防员」的形象被暴力改写,取而代之的是「失败者」、「无能的人」、「世界不可信」的内在声音。

对于那些受灾的基督徒而言,他们理性上知道「要相信神在掌权」,但心里却可能泛起一团说不出口的疑惑:「为什么神不介入?」「神在意人的生命吗?」这种张力正是信徒所面对的伤害和危机。如果教会只要求他们「更有信心」、「不要质疑神」,却没有细听他们的心声,那就没有诚实地面对暴力所带来的创伤,叫受创者否定自己的经验和感受。教会应当刻意为这些生命伤痛的故事留下空间,让受创者可自由地反复述说同一段经历,容许他们坦言:「我仍然很愤怒」、「我不懂得如何再信」。在讲道和祈祷中,该接纳「为什么」及「我仍然很痛」这样的语言,同时相信圣灵可以在这些真诚的哀歌中动工,而毋须急于把故事总结为一曲已然成就的「凯旋之歌」。这样的态度和聆听的举动,正是恩典介入的方式。神的恩典从外而来,穿越人身体的界限,居住在他们之内,揭示他们里面那些未曾言说的罪和创伤,同时支撑、托住、拥抱他们。

在公共层面上,教会与市民一起守望并鼓励政府,继续独立公正地彻查事件,检讨整个制度,叫责任不致被稀释,改革不流于表面。教会跟巿民一起推动楼宇安全及监管改革,打破那种「小市民只好承受天灾人祸」的宏观暴力叙事,见证一位不容忍不义的神。此外,经历社会创伤的教会,不仅要在牧养上为大埔灾民、居民乃至全港的巿民提供心灵资源和陪伴的时空,同时需要通过讲道和教育培养信徒的公共伦理。这样,恩典才不只是让人「心灵得安慰」,更是能够切实打破那使灾难不断重演的暴力模式。这意味着,恩典不只介入人的内心,也能深入历史和制度之中

总的来说,「创伤与恩典」的神学提醒香港教会:我们必须细心聆听受创者的故事。我们一同见证:在这些被撕裂的生命中,恩典如何以具体方式打破人间的暴力叙事,使人慢慢重新学习去记忆,去信靠,去爱。具体而言,在火灾后,教会不该只是举行一次性的祈祷会,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仍在崇拜中记念宏福苑的家庭,并为调查工作及政策改革祈祷。教会弟兄姊妹应长期探访、倾听、同行,而不只是提供一次性的金钱和物资援助。在这一切之中,教会见证的不是自己的坚强,而是圣灵的坚忍:那位从十字架到复活一直在场的圣灵,今日也在宏福苑烧焦的楼宇、大埔的街头,以及香港各条街道上,见证神的爱真实存在。这样的见证,不会使创伤立即消失,却能使宏福苑居民和香港巿民,知道人并非独自存活,而是彼此同行,且更可以依靠一位永活的真神而活。

事实上,我们如此相信,因为我们是从圣灵而生,靠圣灵而活。圣灵如风的力量,能改变人的生命。相信圣灵的人,内里拥有圣灵的力量,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人的生命能因圣灵的火而改变。哪里有圣灵,哪里就有热和光。我们在圣灵的大能中,见证神大爱的实在。教会也在圣灵的大能中,见证神大爱的实在。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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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括号内的数字乃Serene Jones, Trauma and Grace: Theology in a Ruptured World, 2nd ed. (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2019) 一书的页码,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