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抑或普纽玛?翻译与语境的问题
林天佑
新约助理教授
再思保罗笔下的普纽玛
使徒保罗写希腊文πνεῦμα(音译:普纽玛 / pneuma)一词时,心中所指的是甚么?对大多数现代读者而言,答案似乎非常简单:人的灵或圣灵,后者即三一神的第三位格,一位赐人安慰、使人信服、满有能力的神圣施动者。我们很自然就想起这个神学解读,恍如理所当然的答案;读者和译者都几乎本能地如此理解。但近年有人却质疑该否把πνεῦμα译作「灵」。本文旨在探讨这些异议,并探索以其他方式翻译πνεῦμα一词的可能性。
现代学术界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历来展现出神学进路与历史进路之间的张力。二十世纪初,衮克尔(Hermann Gunkel)提出二分法,将保罗书信中的普纽玛从其旧约及希腊化犹太教的根源割裂出来,放进「超自然」与自然二元对立的框架。此举影响深远,因这框架后来由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和盖士曼(Ernst Käsemann)等巨擘进一步发展。他们深具路德宗特色的解读,巩固了一种「灵意」诠释法,强调内在主观的宗教体验。在这个学术流派里,灵就等同于信仰的内在生命,这却往往忽略了其宇宙层面和形体层面。
二十世纪末出现了重要的修正,有学者坚持采用较有历史根据的「物理主义」(“physicalist”)解读方式。戴尔‧马丁(Dale Martin)的著作《哥林多身体论》(The Corinthian Body, 1995)具有开创性意义,阐明保罗的听众是如何从整体性的古代宇宙观去理解身体和灵;在这宇宙观里,物质与灵相互交织。其后,恩贝格—佩德森(Troels Engberg-Pedersen)在《使徒保罗的宇宙论与自我》(Cosmology and Self in the Apostle Paul, 2010)一书主张,该从斯多亚主义(Stoic)的视角解读保罗书信中的「普纽玛」,那是宇宙中具智慧之「气」,是构成并联合万物的。这些研究标志着重大的转向,学者开始认真对待保罗所展现的物质观。这意味着搁下「后笛卡儿」(post-Cartesian)的观念:视「灵」为非物质的个人感受;并且重拾古时的实体理解:视普纽玛为实体物质。对这些学者而言,要重拾这个解读,最关键的钥匙就是斯多亚哲学,因为那是保罗身处的希腊罗马世界的主导思想体系。
普纽玛――斯多亚学派所说的物质?
对斯多亚学派而言,普纽玛并非灵魂或非物质存有,而是宇宙性的生命力,是气与火的混合体,具智慧的,渗透万物并构成整个宇宙。它是绳索的张力、植物的生长、人类的理性思维、星辰的构成物质。这普纽玛既神圣又理性,且完全是物质的。它构成存有的层级体系(hierarchy of being),从沉重坚实的岩石到虚无飘渺的神明,物质与神性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恩贝格—佩德森主张,保罗的听众――无论是犹太人或外邦人――都沉浸于这种思想氛围。当保罗谈论普纽玛,他们就联想起这宇宙性、赋予生命力的物质。因此,将普纽玛惯性地译做无形无体的「圣灵」,实属时代错置,把心灵与身体二元对立的现代观念引入经文;这对保罗来说,是陌生的想法。要正确解读保罗的观点,恩贝格—佩德森认为我们必须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他这个有关物质的用语:普纽玛是一种东西,可倾流,可饮用,可灌注;它是有形有体的实在,能由内而外转化信徒。
从斯多亚物质观的视角去看普纽玛,将彻底重塑我们如何解读那些熟悉的经文。先看哥林多前书十五章44至45节保罗怎样论述复活的身体。此处保罗将死去的「血肉的身体」(σῶμα ψυχικόν)与复活的「灵性的身体」(σῶμα πνευματικόν)作对比,最终震撼地宣言:复活的基督已成为「赐生命的普纽玛」(和合本:「叫人活的灵」)。传统的解读将「灵性的身体」理解为满有荣耀、永不朽坏的身体,是由圣灵引导的,而基督或是拥有圣灵,或是与圣灵同行。然而,恩贝格—佩德森提出新的见解,将这两节经文连系于保罗在上文十五章40至41节有关日月等天体的论述。他认为对保罗而言,「灵性的身体」实际上是由「普纽玛物质」(pneuma-stuff)构成的躯体,这好像斯多亚学派对星辰的理解,他们认为星辰就是由这种精纯、神圣的物质组成。因此,基督作为「末后的亚当」,不仅是领受了圣灵,祂复活的存在形态就是普纽玛。祂成为那赋予生命的物质之源,而这物质终必重构信徒的形体。按此诠释,复活不单是恢复生命,更是转化肉身成为全然崭新、属普纽玛体系的存有形态。
第二个例子是罗马书五章5节,保罗写道:「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pneuma)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和合本)传统的解读将这句话看成一个美丽的隐喻,描述圣灵赋予我们内在情感的确据,表明我们领受了神的爱。然而,按物质观解读,则可看出更为直接的含义。根据古代医学理论「普纽玛论」(Pneumatism,或译作「气论」),普纽玛是一种透过呼吸进入人体的外界物质,经心脏处理后,由动脉输送到身体各处,调控人的思想和行动。当保罗说普纽玛被「浇灌在我们心里」,描述的也许是真实的生理过程:神圣普纽玛实质地注入信徒的心脏中枢,物理性地改变其体质,使他们能按照神的爱行事。根据这个观点,这个改变同时涉及认知和身体,是整个人内外彻底的转化。
反对意见:两大批判
尽管这观点日益受到重视,但其物质观论述却遭到其他顶尖学者批评。巴克礼(John Barclay)及利维森(John Levison)精准地指出了恩贝格—佩德森的观点中的张力。
巴克礼指出,恩贝格—佩德森的理论虽然在哲学层面十分精确严密,却忽略了保罗神学的核心:基督事件所带来的彻底、颠覆性的崭新。对保罗而言,普纽玛并非先存的宇宙性物质,仅是从天上传送到地上;它乃基督的复活所释放出来的终末实体,是前所未有的「新创造」(林后五17)。对于哥林多前书第十五章,巴克礼驳斥那明确指称日、月、星辰等「天体」为「灵性的 / 由普纽玛组成的」之说法。他主张保罗的重点,是强调神的能力,能赋予万物各有其形体,而非勾勒斯多亚学派的自然阶梯(scala naturae,即存有的层级体系)。第45节所说的「赐生命的普纽玛」是指复活的大能,而非更高层次的宇宙性物质。巴克礼警告说,若将其简化为斯多亚物理学,则无异于将复活贬低为「对既有宇宙元素的重新组合」。
然而,不将「灵性与物质」二元对立的现代概念加诸保罗身上,这点却是重要的。因此,翻译πνεῦμα时,采用音译(「普纽玛」)正好可以是一种手段,让我们暂时搁下自己的神学预设,从而聆听保罗话语的本意。运用这个手段,我们就可以看见保罗是使用了当时最能表达转化力量的用语――一种神圣、转化生命的物质――来描述在基督里的新生命。我们无须因而断言保罗是斯多亚学派信徒,或将普纽玛视为「仅仅」医学上的「气」。这只是表明:保罗运用了这套概念体系来阐述那难以言喻的「崭新性」,那就是巴克礼想要维护的。这「崭新」在于神在基督里成就的救赎行动;但其描述方式,却用了第一世纪当代的物质观念。
利维森则赞同普纽玛具有实质性的维度,但批评恩贝格—佩德森运用斯多亚主义的手法有选择性,有时甚至显得牵强,而且忽视保罗的犹太传统观念有更丰富的对应元素。他特别提出两项疑虑:首先,恩贝格—佩德森援引的斯多亚范例,例如宇宙大火(ἔκπυρωσις)或西塞罗(Cicero)对占卜的随笔论述,并不能有力地解释普纽玛在信徒身上持续的转化工作。而且事实上,按照斯多亚学派对启示的描述,例如记述德尔斐城(Delphi)的神谕时,是将普纽玛描绘为地表的蒸气或微风,而非宣讲时在话语中流动的物质。其次,更关键的是,恩贝格—佩德森很少触及犹太经典,而其中所描写的普纽玛是既具实体,又可感知。他列举例子:那降临在众长老身上、使他们能管治百姓的「灵」(民十一25),在但以理里头那使人有智慧的「卓越的灵」(但五12,和合本作「美好的灵性」),以及那催迫以利户吐露智慧之言的「灵」(伯三十二18-20)。死海古卷也描绘一个被灵转化并授予知识的群体。对利维森而言,与抽象的斯多亚物理学相比,这些犹太思想体系才更可能、更直接地是保罗思想的主要背景。
暂且撇开利维森那错将犹太教与希腊罗马世界割裂的二分法(参亨格尔着《犹太教与希腊化》〔Martin Hengel, Judaism and Hellenism〕,该著作的观点已成为学术界共识,即人无法将犹太教与其周遭文化分割),我们仍可顾及利维森的疑虑,同时又保留物质观的洞见。在整个希腊化世界(包括犹太地区),医学毕竟是一种共通的文化语言。像保罗这样的希腊化犹太人,能轻易将犹太观念的ruach(和合本译作「灵」,指神满有能力、赋予生命的气),与当代医学界视普纽玛(pneuma,或译「气」)为赋予活力、具形体的物质这种理解,融合起来。因此,若采纳「医学上」的普纽玛这个观点,就不是选择「希腊文化」而舍弃「犹太文化」,而是指出有一种流通的共同知识,人可藉此用物理的观念来理解犹太神学的概念。这可以回应利维森的批评,给予一个令人满意的解答:保罗笔下普纽玛的物质性,不一定只是源自斯多亚哲学,也可能源于犹太神学与古代地中海世界广泛流行的生物医学概念两者的融合――这与斐罗(Philo)在其著作的做法别无二致。
综论:关键何在?
在此我们必须承认,「普纽玛」一词确实可能含有斯多亚主义的意涵。恩贝格—佩德森正确指出,对于第一世纪保罗的听众而言,这词使人想起一种实体的、宇宙性的、能赋予生命的物质。但我们也必须注意恩贝格—佩德森论点的局限:保罗书信中的普纽玛,绝非仅是斯多亚派所说的宇宙性物质。有些经文明确描述普纽玛有具位格的行为:普纽玛「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罗八26);「随己意分给各人」(林前十二11);会「担忧」(弗四30)。这些绝非纯粹实体的「物质」所能做到;这暗示普纽玛是一个具备情感、意志、能与他者建立关系的位格(person)。将普纽玛约化为纯粹斯多亚主义的物质,便忽略了保罗神学中这至关重要的位格层面。
因此,对于恩贝格—佩德森的论点,我们需要修正,而非全盘接受。他正确地提醒我们须注意普纽玛的物质层面,但其诠释方式过度强调其与斯多亚主义的延续性,没有充分考虑保罗描述的普纽玛具有位格特质,以及基督事件所带来的彻底崭新。对细心的读者而言,获取最透彻理解的途径,或许正在于持守这种张力:既知道普纽玛在古代语境中有物质的含意,同时承认其在保罗书信中具位格的角色。
认真对待这场辩论
在此必须澄清:要从这场讨论中获益,我们无须完全接受恩贝格—佩德森的论点,亦不必断言保罗是斯多亚学派信徒(事实上,恩贝格—佩德森从未如此要求)。身为基督徒的我们,若重视神的话语(在这例子,即保罗实际说的话)就必须保持开放的态度,承认我们对普纽玛的理解可能存在不足,需要修正或深化。恩贝格—佩德森的论点或许并非全然正确,但他提出了一个值得严肃思考的问题:现代文化的预设,是否导致我们忽略了保罗原本想要传达的某些面向?
翻译πνεῦμα时,采用音译,正好可以是一种手段,帮助我们认真对待这个问题。这没有强迫我们接受任何特定的结论,却创造出一个空间,让我们可停下来问:「保罗在此使用『普纽玛』一词,究竟是指甚么?」这种好发问的态度,就是力求更忠于圣经的表现,承认神的启示或比我们所理解的更为丰富深邃,并容许圣经文本挑战我们,而非单单用来印证我们自以为已知的观念。
值得注意的是,翻译保罗书信中的πνεῦμα时,采用音译,尤其具说服力。因为我们能相当具体地指出谁是保罗的听众(第一世纪希腊罗马世界的犹太人及外邦人社群),以及他所处的历史背景(斯多亚主义和医学理论盛行的时期)。在这特定的历史背景下,保罗的听众对「普纽玛」的理解,远比现代读者更贴近这个词的丰富文化内涵。因此,至少对于保罗书信,翻译时采用音译(「普纽玛」)而不意译作「灵」,更能帮助我们避免时代错置,以及更忠实地领会保罗想要传达的意思。
总结
说到底,翻译πνεῦμα时,采用音译,并非懒惰,亦非回避译者的职责;这反而是更深地忠于原文的表现。这激励我们持续探索,让保罗亲自向我们阐明普纽玛的真义。在这段探索过程中,我们不仅更深认识保罗,也更深认识那位透过他向人说话的神。
(翻译:陈秀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