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苦难当作苦难
璩理
基督教思想助理教授
三类苦罪
每当世界发生重大灾难,信仰群体中就常常有人再次提出神正论(Theodicy,或作:神义论)来反复讨论。由于受灾情影响,这类讨论往往夹杂着强烈的情绪,难以保持平静和理性。当今时代,信息流通异常迅速,只要稍有不慎,信徒的一些表述就可能触发受灾群体及公众的敏感情绪。所以我们反思、讨论这些问题时,先要祷告,求神赐给我们同情的心、智慧的脑、谨慎的口。
在神的创造秩序中,可以识别出三类主要的苦罪:(1)道德罪恶:人类滥用自由意志而犯下的罪行,如屠杀、偷窃、背叛等;(2)自然灾难:人类即使采取了最好的预防措施,也无法避免的灾祸,如地震、火灾、车祸等;(3)生命苦痛:无论是源于人为还是自然因素,不幸总会降临在一些人身上,如丧亲之痛、身体残疾、情绪抑郁等。这三类苦罪当然不是截然分开,而是彼此重迭,互相交织。
信仰挑战
这些苦罪真实存在,往往触动我们信仰的根基。信徒和非信徒都有可能从这三个角度挑战基督教信仰:(1)逻辑问题:陈述一「神是全能和全善的」与陈述二「苦罪存在」,在逻辑上不相容;(2)实证问题:苦罪的存在就是否定神存在的证据──要么神不存在,要么神不是全能或全善;(3)实存问题:撇下纯理性的争论,我们事实上被各种苦难缠绕,叫人叹息:「这没意义啊!」、「这不应该发生啊!至少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
对于来自逻辑和实证方面的挑战,萊布尼茲(G. W. Leibniz)的主张是,我们的现实世界,尽管有苦难存在,仍然是「可能的世界中最美好的一个」。神作为全知、全能且全善的存有,创造这个世界是出于最好的意图。这个世界中存在邪恶和苦难,也是为了实现更大的善或更长远的目的。黑格尔(G. W. F. Hegel)也有类似的观点,认为苦难是实现更高之善的必要条件。莱布尼兹和黑格尔的回应,是采取一种超然、远离现实灾难、纯理性的进路。这样的回应在理性上也许能够成立,但是对于现实处境中正在受苦的人群来说,将其所有苦难「合理化」,却可能同时是将具体的苦难抽象化,甚至是「虚无化」。仍受灾情困扰的人恐怕要反问:难道我现在的困难,就是神要达至最大美善的「必要代价」或「必要手段」?我只是神必胜的大棋局中一枚可以弃掉的棋子吗?
苦难就是苦难
「天道远,人道迩」。如果对逻辑和实证方面的回应显得太遥远(它们并非不重要,只是不一定切合受苦者的具体处境),那么我们不妨从第三个角度着手,即从现实的生存处境来正视实实在在的苦难。从受苦者的视角出发,首先就不能如前两个角度那样将苦难问题抽象化,即从苦难的笼统概念出发,在理论思维层面论证其必然性;而是要正视、认真看待真实的苦难,就苦难本身来对待苦难。其次,就是不要为每一个真实的苦难勉强找一个看似「属灵正确」的合理解释:「这是神要你放下一切,单单仰望祂」、「在伤痛中,你会更真实地经历神的恩典和眷顾」。有些苦难可能就是无意义的、全然负面的。我们不知它为何发生,为何发生在某人身上。如果一定要强作解人,为每个具体的苦难找出合理的解释,就很容易犯上约伯三友那样的错误。我们可以与哀哭的人同哀哭,也可以和伤痛的人分享约伯记,或作家杏林子(刘侠)、布道家兼激励演说家力克‧胡哲(Nick Vujicic)的生命故事。这或可帮助他们,安慰他们。当然,这也可能不行,因为别人的苦难故事和自己亲历的苦难,两者始终还有很大的距离。
承受与盼望
马丁路德晚年失去心爱的十三岁女儿,他说:「这感觉很奇怪,我知道她在天父那里,一切都很好,却又忍不住悲伤。」他还引用马太福音二十六章41节,感叹自己「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因为我们肉身软弱,在苦难中可能会质疑神,对神恼怒,祷告时说不出感谢赞美的言语,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本来都是如此软弱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看到:这些将残的灯火,压伤的芦苇,只要还没有熄灭,没有折断,生活就还要继续下去,信心就还要重拾;就算有些灯火真的熄灭了,有些芦苇真的折断了,那也不是最终的结局──在道路的尽头,有曾经从死里复活的主,在那里等待我们回到永恒的天家。